
很小的时候,不识字,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看小人书,说是看,实际只是胡乱翻一遍罢了。真正对里面的图案感兴趣,应该是在上小学以后,对山峦、树木、河流和云朵,忽然生出了一缕莫名的敬畏,感觉有种神秘的力量一直被什么牵引着,指示着。画家的笔触,或粗犷,或细腻,仿佛奔跑中的马匹,古人的胡须、战袍和盔甲,甚至刀枪剑戟都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奇。那时候,对我来说,小人书里究竟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其实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用那些奇妙的线条打开了一个孩子的想象力:有时候仰望天空,总觉得厚厚的云层上边站着一群人,他们顶盔掼甲,旌旗飘飘,猎风习习,脚下有浮云飘动,那是天兵天将吗?
大概是先看过小人书后来又看了动画片的缘故,直到现在,对《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依然印象颇深,一直喜欢他的桀骜不驯,他的七十二般变化和他的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管身在云里雾里,一分钟足以环游世界,比飞机和火箭都要快。
说起云彩,知道它原来是能够用来识人的,清人李汝珍的魔幻小说《镜花缘》,其中一回写到大人国:国人皆有云雾护足,其色以五彩为贵,黄色次之,惟黑色最卑。而其色全由心生,总在行为善恶,不在富贵贫贱。如果胸襟光明正大,足下自现彩云;倘或满腔奸私暗昧,足下自生黑云。所以,好人坏人一看脚下的云彩颜色便知,藏不住也掖不住。不知道神话中的那些神仙是不是也这样分善恶、辨忠奸?人间若有此法,亦会省却好多事情。
《镜花缘》的小人书画工极其精致,人物的身姿神态,颇有杜甫所言“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气势。
小人书又叫连环画,茅盾先生称之为“连环图画小说”,认为其以连续性图画叙述故事的本质,与小说这一文学形式具有同等重要性,并且适于大众普及。十二三岁时,我对《三国演义》的了解,一半来自袁阔成先生的评书,另一半则得益于连环画,诸葛亮羽扇纶巾,赵子龙银枪白马,刘玄德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关云长绿袍长髯,张翼德豹头环眼,30余位海派连环画大师集体绘制、统一了人物脸谱。
看到明代陈洪绶的《水浒叶子》是后来的事情。今人多半以为“叶子”定与植物有关,实则却是古代宴饮时的酒牌,牌面上有绘画和酒令,抽牌按图意而饮,常有酒外之趣。今人饮酒早已无宴,而称之为“局”,一个局字,诸多的算计和心机,以及等级秩序都在里面了。酒局形式亦多按主次位坐好,轮番站起,端杯,说几句走过场的话。兴致、趣味乃至文化气息均远逊古人久矣:主人已经不知何谓“献”或“酬”,客人亦不知何谓“酢”。
陈洪绶的《水浒叶子》即《水浒牌》,有白描和版画两种,前者图绘梁山好汉三十六人,后者图绘人物四十人,两者的差别在于,白描多戏笔和类型化,版画则尽显英雄忠义之气。明代杜堇亦有一套白描精品《水浒全图》,别出心裁地将一百零八位主要人物以双人组合的方式绘成了五十四幅作品,始于:宋江、戴宗,终于:蔡福、蔡庆。后世重新复刻雕版时改名为《水浒人物全图》,杜堇的手绘真迹如今已经遗失,现存传世的皆为木刻版画。
2019年9月,作家出版社在开售名家校注精装礼盒四大名著时,曾附赠杜堇的风琴折长卷《水浒人物全图》,画卷全面展开长达十米,画面多以院落为背景,人物之间则佐以古松、茅草、溪涧、云烟。鲁智深和武松,两个我喜爱的人物竟在同一幅,两个武力值爆棚的人身上竟无一丝彪悍之气,瞧上去倒有些慈眉善目,身后宽大舒展的芭蕉叶片,似乎暗喻了水浒全书“空”的底色:众人厮杀半生,到头来一切皆是泡影。
曹雪芹先生的《红楼梦》,原著是看过的,连环画却只读过一本《红楼二尤》,忘了是谁画的,也忘了是哪个出版社出的,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有人在网上晒出了1956年的原版和近年的复刻上色版,两个版本对比着看,最令人诧异的来自最后一页,尤二姐墓碑上的那只黑乌鸦直接被涂成了浅白色,原画隐喻的悲剧意象就这样被弱化掉了,据说是因为不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