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作为中华民族重要的文化符号,中秋裹挟着岁月的温度,从历史深处走来,承载着团圆的期许、亲情的重量。一轮明月千里共,万家灯火寄深情。无论是故土团圆的欢聚,还是异乡望月的牵挂,都化作节日里最动人的底色。本版稿件,以文字为媒,邀读者共沐清辉,同品文化意蕴,共叙家国深情。
□谢华
南方生产的月饼精巧雅致,中秋夜对着月亮,一家人围坐,用小刀将月饼切成三角块,你分我拿,配合茶慢慢品尝。莲蓉蛋黄、五仁火腿、豆沙枣泥诸种做法都不失温润的质地,甜味来得绵软、细致、恰到好处。只是在我心底,还藏着来自故乡的月饼记忆。
刚来这个南方小城的时候,有位同事递给我一块老字号的双黄白莲蓉,说可以尝尝本地风味。我接过来,油纸裹得很仔细,饼皮亮黄、花纹清楚,像某种艺术成品。入口之后莲蓉就如脂般柔润,蛋黄咸香、油润不腻,确属上品,但咀嚼之间又有些心空的感觉。美味如此完整、有章法、不越界,恰似一位端庄的大家闺秀,无懈可击,可也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这层“什么”,大约就是故乡吧。
我的故乡在北方,冬天会下大雪,秋天树叶落得很早。一入八月你经过老鼎丰的门店,就闻到川酥月饼的香味——那是实实在在的香,由猪油同面粉在烤箱中结合、略带焦味而形成的浓郁气息。川酥本身并不辣,名字中带“川”字,大概因为酥皮分层极多,恰似蜀地所见的山形。吃川酥月饼要一只手拿一只手“捧”才可以,否则酥皮太脆、一碰就散,连心疼都来不及就掉在地上。
我对故乡所怀的最深记忆是和这种脆弱酥皮连在一起的。
那时我大约六七岁。中秋节前,母亲牵着我的手,沿三条小街走到国营糕点厂门市部。柜台是木头的,上面镶着玻璃,玻璃被擦得发亮。售货员阿姨戴着套袖,拿一张草纸垫着手,从玻璃台面下夹出一块月饼。月饼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圆圆的,烤得黄黄的,中间点了个红点,像盖了个章。
“小心拿。”母亲把月饼递给我,用她特有的、带着一点山东口音的普通话嘱咐我,“别捏碎了。”
我用两只手捧着,很怕掉在地上。咬第一口的时候,得偏着头,用边上的牙齿去咬,要不酥皮会“哗”地掉一身。最先碰到的是那层酥到极致的皮,一进嘴里就碎,“簌簌”往下掉,像踩在秋天的干落叶时所发的细响。内馅只有核桃、芝麻、青红丝及冰糖渣拌在一起,甜得不齁,还略带微咸,刚好解了糖的腻。有时咬到没化完的冰糖,会发出一声咯嘣响,给平淡生活里突然增添了一份小惊喜。
母亲总说不爱吃,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我坐在旁边条凳上,她只是看我吃。我吃得满嘴都是酥皮渣子,她便用她粗糙的手掌给我擦拭,并说:“慢点吃,明年还有呢。”
那时的我对“明年”只是一种盼望,只感到日子太长,总认为每年的月饼都由木柜台来保存。直到后来,糕点厂国营的性质已不存在,变成了连锁超市,原来的木制柜台被拆掉了。再后来母亲走了,这时才明白:某些“明年”确实是不能永远有的。
南方的月饼每年都有新花样,有冰皮的、流心的,甚至奶茶风味的,朋友圈里晒得热闹。但我在超市货架前看来看去,总感觉缺少一点什么东西。有一年中秋,实在忍不住馋,就上网搜“北方月饼”,结果竟找到一家老字号,下单买了几块试尝。没两天所订的月饼就用快递寄到了,但盒子已被压得变形,打开来,酥皮大部分是碎的,馅也散成东一块西一块的。把碎皮含在嘴里,原来的味道还在,核桃香、冰糖甜、青红丝的特殊气息都来了,忽然把我拉回了二十多年前故乡的那个黄昏。可不知怎么的,眼泪却悄然地流了出来。
妻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是月饼太干,有点噎着了。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是让我一下子想起从前,想到那个拿着月饼的小男孩,还有坐在条凳上说“明年还有”的老母亲。二十多年了,离得好远,可这一口月饼咽下去,那一幕又仿佛回到眼前。纵有千山万水相隔,此时一口月饼却让我感觉到与昔日重逢了。我捧着那盒碎了的川酥月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心,可无论怎样努力,那份简单纯粹的欢喜,终究少了几分。
每年中秋,家里的南方月饼总吃不完。我有时切开,配着龙井慢慢吃。莲蓉咽下去,确实好吃,我也承认是好东西。可我心里还是想着小时候北方的那种一碰就掉渣的川酥月饼。它不需要有精美的包装,也不用刀切,就从老家那个木柜台里夹出,上面点着个红点的那种。我会用两只手托着,用侧牙咬开,然后等着那只粗糙的手来给我擦嘴。
咬一口川酥月饼,嚼到一粒冰糖,咯嘣一声。故乡就在这声脆响里,落满了我的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