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莉

月亮还没圆，母亲就开始忙了。她翻出那口积了灰的月饼模子，用开水烫过，拿软布一遍遍擦。模子是枣木的，纹路里嵌着去年的面屑，抠不净，像一段舍不得忘的记忆。她说：“买的不如做的香。”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每年中秋都要重说一遍。于是“做”便成了中秋的第一个动词。

父亲不善言辞，但是买东西的时候从不含糊。一把石榴要裂开口的，籽粒才饱满；一捆藕要有泥土的，节数齐全；还有菱角，一个一个地挑选，只选四个角的。摊主笑着说：“自己家吃东西也需要这样精致吗？”父亲笑着说：“孩子回来了。”其实“买”的背后隐藏着的是“等”。

我到家的时候，月亮已圆满。院中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只像呆头鹅一样笨拙的斗香，并且用红纸贴出了月宫的样子。母亲把月饼切开，咔嚓一声之后就分成了几块。她一刀一刀地切，分成四份后说道：“一家人，要团团圆圆。”我咬了一口，冰糖硌到了牙齿，母亲笑着说：“还是小孩子。”

吃完晚饭，月亮就升起来了，在梧桐树梢上面挂着，又大又亮。我们搬上小板凳到院中去坐。父亲泡了一壶茶，浓浓的，倒入玻璃杯里。茶水映着月亮，杯里也有一个月亮。母亲剥着菱角，指缝间都沾上了紫色，她把菱肉放进我的碗里，就像丢了一颗小小的月亮。我们没有说“中秋快乐”，而说“月亮真圆”。

中秋节也会让人想起不在身边的人。祖母在的时候，每到中秋都要祭拜月亮。她把西瓜切成莲花的形状，放在桌子上对着月亮拜了三次，并且口中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自从她去世之后，就没有人再去祭祀月亮了。但是每到这一天，母亲总会多放一双筷子，父亲也会在地上洒上一壶酒。没有一个人说破，但是大家都明白——“思念”在中秋节这天尤其沉重。

夜晚，邻居家的小孩子手拿兔子灯笼奔跑，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我仰头望月时，感觉月亮也跟着一起走了。由树梢到屋檐再到“家”，最后到达“记忆”。走得比较慢，就像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因此，“望”就变成了动词。

第二天，我整理好行李。母亲把月饼、石榴和藕都塞进了袋子里面。父亲把菱角煮熟后装进塑料袋里并扎紧了袋口。车子启动之后，我在后视镜中看到他们站在巷子口，就像是被风吹过的树木。

我咬了一口月饼，忽然就明白了——中秋节不是一个节日，而是一系列的动作。购买、制作、等待、返回、品尝、说话、凝视、思念、行走以及告别。把这些动作连起来，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而圆，就是最短的一条路，由远至近；也是一条最长的路，从人间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