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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文字中找到心灵的归途
    读余华《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

    “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这句话印在封面上,像一把钥匙。本书是余华与多位记者、评论家的对话集,时间跨度从1998年到2021年。书中收录了他对《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第七天》《文城》等作品的创作谈,也有他对鲁迅、卡夫卡、川端康成等作家书籍的阅读心得。这不是一本系统的自传,更像是一张摊开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余华用了四十年的工具——记忆、细节、对话、节奏,每一样都带着使用过的温度。

    读这本书最大的感受是,余华不把写作当作手艺来炫耀,而是当作一种生理本能来描述。他讲到《活着》的诞生,不是因为什么宏大构思,而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对妻子陈虹说:“我知道怎么写了。”因为想出了题目叫《活着》,题目有了,小说就有了。这话听起来轻巧,背后却是一个作家漫长的等待——他早就想写一个人和他生命的关系,只是一直没找到进入的方式,标题就是那扇门。

    更打动我的是他对细节的执着。《活着》里,有庆死后,福贵瞒着家珍把孩子埋在一棵树下,月光下的小路该怎么写?余华说,他不能写成“月光下的道路像河流一样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因为这不是一个农民的感受。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那条通向城里的小路在月光下像是撒满了盐。”盐,农民熟悉的东西,也是往伤口上撒的盐。这个细节让多少读者心里一疼。余华说,一个作家应该无休止地剥削自己的才能,让语言发挥出最大的能量。这话说得很朴素,但做到的人不多。

    他多次谈到鲁迅,语气里带着遗憾,说自己读鲁迅太晚了。他重读《孔乙己》,发现鲁迅在写孔乙己最后一次来酒店时,腿已经断了,怎么来的?“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余华说,这就是作家的责任感,该交代的必须交代,而且要用最简洁的方式交代。他欣赏鲁迅的“闲笔不闲”——《呐喊》自序里写金心异来看他,鲁迅不忘写一句“他脱下了长衫”。看似无关,其实每一笔都在塑造人物。

    关于写作的转变,余华讲了一个重要的节点。写《在细雨中呼喊》之前,他小说里的人物都是符号,是叙述者手中的棋子。写到这部长篇时,他突然发现人物有了自己的声音,会自己说话。到了《活着》,他改用第一人称,让福贵自己讲述,整个叙述就像河水一样奔流起来。他说,作家应该尊重笔下的人物,像尊重生活中的朋友,贴着人物写,让他们自己去寻找命运。这个“贴”字,是沈从文说的,余华年轻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其中的分量。

    书中有一段关于对话的讨论很有意思。余华说,写完《许三观卖血记》后,他不再害怕写对话了。在此之前,他大部分对话都在叙述中交代,只留一两句让人物来说。而《许三观卖血记》几乎由对话组成,对话同时承担了两个任务:人物在发言,叙述在推进。读到这里,我想起许玉兰生孩子那场戏,整章都是她在产台上骂许三观,骂一次生一个儿子,十年时间就在骂声里过去了。这不是技巧,是对人物和时间的深刻理解。

    余华谈国外译介的部分也耐人寻味。他说中国文学走出去最大的问题是翻译,不是语言转换的问题,而是译者的文学修养问题。他选择译者的标准很特别:先聊对方国家的文学,如果对方不了解自己的母语文学,就不合作。一个对自己母语文学没兴趣的人,不可能译好中国文学。这话说得实在。

    整本书读下来,余华给我的印象不是那个写残酷故事的先锋作家,而是一个手艺人,每天坐在书桌前,琢磨怎么把一个句子写准确,怎么让一个细节亮起来。他说写作是门手艺,熟练之后工作会变得轻松,但压力也会加重——已经写过一百多万字了,这是个包袱。这话让我想到他写《兄弟》时的状态,每天只睡几小时,写作速度快到思绪比电脑还快。那不是技巧的胜利,是全身心投入后的忘我。

    读完这本书,我觉得这个“家”就是余华用四十年时间一点点搭起来的那个世界。里面有福贵、许三观、李光头,有月光下撒了盐的小路,有产台上骂丈夫的女人,有用双手走路的老书生。这个世界比他现实中的家更牢固,因为只要还有人读,它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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