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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灯笼的年代

    □若水

    煤油灯岁月里,过年总是要有些亮堂儿的。于是,灯笼成为那时农村年夜里亮堂儿的一部分。

    最简单的是纸糊灯。裁一张大红纸,用竹骨撑起,安上底座,系上拎绳,再点一只“磕头了儿”(“磕头了儿”就是袖珍小蜡烛,细细的),老人讲磕个头的工夫就燃尽了,故取名“磕头了儿”。这样的灯笼是见不得风的,孩子用木棍挑着,小心加小心地踱着上街,风一吹就歪了、一歪就着了,常常是还没等磕头就“了”了,手执光杆木棍的孩子只能在风中凌乱,羡慕地看别的孩子提着不怕风的灯笼颠来跑去,嘴噘得能挂油瓶子。

    最常见的是罐头瓶灯。空罐头瓶里居中粘一截蜡烛,外面套一根细麻绳,样式简陋,品相一般,远不如纸糊的红灯笼有喜庆感,更何况白灯笼对于过年这样的红日子来说,多少显得不太搭色。如果在瓶壁糊上红纸,亮度又会打折扣,未及比拼便先败一筹了,且烛火在下、麻绳在上,稍不留神便会火燎绳断。提玻璃瓶灯笼的,是提灯笼孩子中的下等,往孩子堆儿里一站会自惭形秽,毕竟那个年龄段的孩子,优越感和挫败感都是不掩饰的。

    最高大上的是手工玻璃灯。城里来家过年串门的表哥手巧,做了个用玻璃拼粘而成的灯笼,在玩伴面前颇显档次,蜡烛够粗实,亮度也好,最重要的是不怕风,三级风以下完全“胜似闲庭信步”,引一众玩伴围观,赞叹的有之,羡慕的有之,嫉妒的有之,在收获到足够的自豪感之后,提着灯笼方步前行,不知哪个天杀的,在下路使了个暗绊儿,摔个马趴事小,灯碎烛灭事大,上一秒牛气得不行,下一秒沮丧到极致,想来人间万事,皆当顺逆两虑,得意莫可忘形啊!

    最寒酸的是石油块灯。老家有正月十五给故人送灯的习俗,以前买不起灯,也不舍得把手工做的灯留在坟头,便弄一块固态的石油块儿,在坟旁点着,给故人照个亮,虽然烟熏火燎的,但总归是有个亮堂儿,不至于再让故人摸着黑走路了。后来市场上有了一次性的电池灯了,便买回来往坟旁或路口一杵,既省事又体面。有会算计的,半夜三更到野外敛回一大布兜,次年换上新电池再拿市上当新的卖,便又多了一个来钱的门道。听说,挣这种昧心钱的,最后结局也都不怎么好。

    最无感的是塑料灯。大些之后,家家条件都好了,买得起塑料的灯笼了,里边的发光体也变成了灯泡儿,孩子们手里提的都长一个模样,既不怕风吹,也不担心摔碎,但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少了一些什么呢?少了因为不易所以珍惜的敝帚自珍,少了因为知足所以常乐的欢颜笑靥,少了因为无邪所以无尘的简单真纯,内心深处原本有限的空白地带,被世俗的东西占得满满的,日子好了,情怀少了,亲情淡了,乡愁没了,灯笼不易碎了,感情却易碎了,幸福于是变得不那么容易满足。

    最锥心的是思儿灯。屯里有一对孤寡老人,唯一的儿子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过年的时候,老人求邻居在院子里立了高高的一根木杆儿,在上面挂了一个大灯笼,远远地就能看清楚。左邻右舍不懂,问其究竟,老人的回答让人心酸泪下:“灯笼挂得高些,我儿回家看爹妈,见个亮、不迷路!”灯笼总有灭的时候,但在老人的心里,思儿的火苗会一直亮着、亮着……

    提灯笼的年代,我手里持着黑夜中的一缕微光,不仅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不仅照亮身旁,也照亮心房,不仅照亮眺望,也照亮想念。那时候的你我他,你们我们他们,都见过灯明灯灭,灯走灯停,灯升灯落,每一盏挂在夜天的灯笼,都连着一串长长的牵挂,从家乡到远方,从远方再到家乡,一端连着儿子的泪眼,一端连着母亲的脸庞,一端连着天涯遥远,一端连着咫尺身旁……

    耳轮中,听见有一首歌谣,在轻轻唱——

    灯笼灯笼拎手上

    给我的童年照个亮儿

    孩子孩子你慢些跑

    可莫摔疼了娘

    灯笼灯笼挂窗上

    给我的小院照个亮儿

    故乡故乡你还好吗

    是否改变了模样

    灯笼灯笼在天上

    给我的思念照个亮儿

    妈妈妈妈您见老了

    两鬓染上了霜

    灯笼灯笼驻心上

    给我的梦乡照个亮儿

    亲人亲人都在哪儿

    梦醒泪已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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