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衰老的回答》/周涛/太白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刘金祥
1982年,36岁的周涛写下了一首关于衰老的诗章。这种提前到来的衰老意识,并非诗人的敏感与脆弱,而是一个西部歌者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在新疆那片遥远、苍茫、辽阔的土地上,在新边塞诗的雄阔气象和恢弘气势中,周涛以其特有的坚毅,为现代汉语诗歌奉献了一部关于生命、衰老与死亡的佳作。
周涛是一位具有哲人气质和诗人心灵的当代作家。他对比了不同生命阶段关于衰老和死亡的态度,昭示了对人生价值的深度思考,展现了诗人直面衰老和死亡的豁达。
周涛在诗中构建了一个震撼心灵的意象——“年龄的吃水线”,这是一个从舰船水面行驶的专业术语中借来的隐喻,他将生命比作一艘高扬风帆的舰船,将年龄喻为舰船的吃水线。随着时光推移岁月渐老,吃水线逐步上升,这不仅意味着人生负荷越来越重,也意味着沉没和覆灭日益迫近。这个意象一方面精准地把握了衰老的渐进性,另一方面蕴含着一种深邃的生命哲学:人只要还活着,就要不断承受负荷与担当。
“孩子们不会想到老,/当然新鲜的生命连死亡也不会相信。/青年人也没工夫去想老,/炽烈的火焰不可能理解灰烬。”诗歌起首便以年龄分层的方式,描绘不同生命阶段对衰老与死亡的认知与感受。儿童时期与青年时代天然地拒绝衰老意识与死亡观念,因为它们正处于生命的喷发期、上升期,距离人生终点还有相当长的距离。然而,深谙生命规律的周涛紧接着写道:“但是,总有一天衰老和死亡的磁场,/会收走人间的每一颗铁钉!”这个“磁场”的意象极其鲜明——它不是强力与暴行,也不是攻伐与突袭,而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引力,一种源自自然法则的无形之手,最终将每一颗生命之钉席卷而去。周涛对暮年的想象,表现出一种奇妙的意象组合,一系列意象既有萧条也有温情。
深秋的梧桐、荒村的风沙、多皱的崖顶,是衰老的外在状态,而“翻晒人生的全部历程”则是一种内在的、主动的精神面貌。衰老不是简单的遗忘与失去,而是对过往的复盘与梳理。在天高地阔的大美新疆,雪山是人们目力所及的终点,也是人们精神活动的起点。从乌鲁木齐向西望去,是终年积雪的博格达峰,它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峻的光芒。对于长久生活在新疆的人而言,雪山不仅是一种自然景观,更是一种生命隐喻——它暗示着一种不朽的存在,一种值得用一生精力去攀登的高度。
《对衰老的回答》中最具震撼力的,是周涛对生命姿态的规划:“我愿接受命运之神的一切馈赠,/只拒绝一样:平庸。”这两句诗可看作周涛全部诗学的精神底色。周涛不回绝衰老,不回绝死亡,不回绝命运的一切馈赠与褫夺,唯独回绝粗俗与平庸——回绝那种没有质地、没有品位、没有灵魂的生活。沙漠骆驼与草原骏马,是周涛诗歌中经常出现的动物意象,承载着周涛对生命形态的理想化追求。在《野马群》中,他写野马的狂野;在《鹰之击》中,他写鹰的孤寂与勇猛。这些意象共同指向一种激昂的生命美学:宁可在追逐中耗尽生命,也不在恬逸安乐中苟且偷生;宁可在向上攀援时折断筋骨,也不在平川坦地上安然老去。生命之所以有价值有意义,不是因为它长久存在,而是因为它能够被冲撞、被捶打、被淬炼,并在每一次冲撞和捶打中发出声音。
在《对衰老的回答》的收官处,周涛写下了令人动容的句子:“假如有一天,/我被后人挤出这人间世界,/那么,高山是我的坟茔,/河流是我的笑声,/在人类高尚者的丰碑上,/一定会找见我的姓名!”这是诗人对自身价值的最后厘定与终极确认——不是业绩功名的谋取,不是名望荣誉的觊觎,而是在人类高尚者的丰碑上留下姓名的信念与笃定。《对衰老的回答》最终诠释了什么问题?它回应的不是“衰老意味着什么”,而是“面对衰老,人应该抱持何种态度”;它回答的不是死亡的生物学本质,而是死亡的存在论意义。
当今时代,当人们阅读《对衰老的回答》时,不只是在品读一个卓越诗人的优秀作品,更是在解读一种人类生命可能性的人文范本。时下,人人都在追求“抗衰老”,人人都将年轻视为重要价值取向,周涛的诗却给人们提供了一种反向智慧:衰老不是需要拼命抵御的仇敌,而是需要热情恭迎的朋友;死亡不是需要躲避的地狱,而是需要深刻理解的现实。新疆那片高天厚土给予周涛山的雄阔、马的洒脱、鹰的孤傲、骆驼的坚韧,也赋予了他面对衰老与死亡的淡然与勇气。周涛用诗歌诠释了一切,用整整一生进行求证:在人类高尚者的丰碑上,周涛的名字,终将与高原雪域同在,与江河湖海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