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到年关,天气就嘎嘎冷,大雪壳子封住了村庄,房顶上烟囱冒出的炊烟,都被冻得惨白细瘦,速度缓慢,连一点生气都没有。
我们这群小嘎伢子,又特别喜欢嘎嘎冷的天气。每年进入腊月的时候,就日日盼着老天快点下雪,快点冷起来,快点来到过年的时刻。
那时候,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大年前后冷得更是出奇。我们生长在寒冷环境里的孩子,在天寒地冻里迎来了年,心中充满着无穷的快乐,并且总是幼稚地认为,年是寒冷冻出来的,年是大西北风刮过来的。
特别是“50后”的那茬人,天生就皮实抗冻,身体适应寒冷的能力非常强大。我们不惧怕寒冷,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因为心里有个热烈的盼头,过年能放小洋鞭,能穿新衣服,能有好吃的。盼年,成为我们抵御寒冷的勇气。
在幼小的心灵里,“年”与“冷”的天平比重,则更倾向于前者。“年”比“冷”重要,也增强了我们克服寒冷的信心。只要有“年”过,冷点又算什么?宁可让寒冷期再抻长点,能够早点过上年,多过几天年,即使冻掉下巴也值得。
每当年味从老木门缝冒出来的时候,便是老天爷对我们意志进行考验的关键节点。那些年的春节,是揣在凛冽寒风里的贵重礼物,但它又总是慢条斯理地向着我们走来。我们盼得越急,它的步伐就越慢,好像成心跟我们作对一样,想要多冻我们一会儿似的。
在那些寒冷的记忆里,时光一旦迈进腊月的大门槛,寒风就变着花样似的增添了不少劲道,又像小刀片一样锋利地刮着鼻子刮着脸,呼啦啦地刮过庄稼茬子,刮过大雪压低的土坯平房,把门缝里挤出的浓郁年味,一寸寸地冻得锃明透亮。
记得那是一个大冷天,我拉着小车,到井沿拉冰块,准备在窗台下冻猪肉。当时,我穿着小棉袄,还没有穿衬衣,也没有衬衣,冷风从袖口、扣缝嗖嗖地往里灌,但我并不感觉怎么冷,感觉心里装着一个“暖火盆”,家里正在杀着年猪,香喷喷的魅力,早就把寒冷驱得无影无踪了。那用铁锅炖着的杀猪菜咕嘟冒泡,香味混着雪花飘出老远,连当院儿、村道上都是肉香裹着冷意的味儿。
如果说,杀年猪是战胜寒冷的第一战役,那么到年关还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呢。在大雪纷飞的腊月,我们跟着大人到街里赶年集。脚踩在雪壳子上咯吱咯吱地响,呼出的白气转瞬就成了白霜,大人买回冻鱼、冻梨、对联等年货,我自己买回小洋鞭、小糖球,给姐姐买回《杨门女将》的年画,还特意跑到新华书店买本小人书《董存瑞》,把天地间的冷意烘得暖融融的。
每当“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日子,母亲便在外屋地大铁锅上一锅一锅地蒸黏豆包,并一帘一帘地摆好放到仓子里冻上。母亲说,豆包冻透了,年才香。那刚出锅的黏豆包,冒着腾腾的热气,被裹进寒冷的空气里。那一个个黄澄澄的小豆包,又似寒冬里最温暖的弹弓球子,打透了寒冷的十环把心。
年,是裹在棉袄里的暖。有一次,我在仓子里偷啃冻梨,被母亲逮个正着。那时候,赶年集虽然买冻梨,但因生活过得紧巴,也就只能买几斤,还要留着除夕吃。没等到过年,我就等不及了,偷偷地溜到仓子里,拿出一个冻梨蛋子,一啃一道白印,碎碴冰凉瓦甜。其实,母亲早就注意到了,进仓子并没责怪我,只是轻轻地拍下我的脑袋说:“小馋虫,先过年了。”弄得我不好意思,一再央求她别跟爹说。
年,是童年里最撒欢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和东院的二孩儿、西院的小过子、前院的三牤子,手里拿着一挂“十响一咕咚”鞭炮,跑到房后的雪地上,用小香头燃着小洋鞭的捻,“噼里啪啦”地一阵脆响,惊飞了树梢上的一群小家雀儿,至今我还记得那群小家雀儿的喳喳声和呼啦啦惊飞的场面。
年,是挂在老榆树枝上的一串笑声。每当到年跟前,一到天黑的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子,一会排成队,一会乱糟糟,手提小蜡灯,满屯子乱跑乱窜。那灯笼里的小火苗,在寒风里颤巍巍地跳跃着,昏黄的光竟也冻得格外清亮,把雪地里歪歪扭扭的小脚印,都照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年,是含在嘴里的甘甜。小时候过年,我还喜欢吃母亲做的糖稀糖块。每当冬腊月,母亲都熬点甜菜疙瘩糖稀,做成大块糖,端到仓子里冻上。不消半个时辰,糖块就冻得硬邦邦的。吃到嘴里,冰凉嘣脆,有时碎到地上几个渣,我也舍不得浪费,就捡起扔到嘴里,虽然有点土腥味,但甜意不减,仍能从舌尖漫开,一直钻到心底。
年,是“馋人”的节日。每当老天落雪了,天气冷下来之后,我就被无形无影的年给馋得着了魔。一有闲空,我就反复琢磨,年肯定是冻出来的,要不怎么天气越冷,年味儿就会越浓呢。说起来,冷的功能又是很奇妙,它冻出了杀猪菜的香味,冻脆了小洋鞭的响声,冻亮了小蜡灯的明亮,也把我365天的盼头,冻成了甜滋滋的美好和未来。
岁月悠悠,光阴似箭。如今,我人生已经走过七十几个年头了。每到年关时,我仍然会想起儿时“冷”与“年”的往事,眼前也总是浮现那些手冻得通红、小蜡灯冻得通红、日子冻得通红的季节。原来,年果真是冻出来的,它冻在黏豆包里,冻在猪肉里,冻在小洋鞭里,冻在福字里,凝结在我童年鲜活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