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雪习以为常,那冬日里常见的碎雪残冰,总让人产生错觉——雪不过是寒冷的附属,不足为奇。但一旦踏足雪乡,才能真正地读懂雪,深刻领悟雪之于这片土地的重量,对雪的态度,也便由漠然化作了敬畏。
从雪城牡丹江市向西南行驶。寒风卷着雪粒掠过车窗,天地间尽是萧瑟。正当视线被灰白浸透时,前方的山林忽然换了模样:林木裹着厚雪,如银装素裹的卫士;远处的屋顶堆着蓬松雪冠,恰似童话里的城堡。再行片刻,眼前骤然铺开无边无际的白,那白色随车轮滚动不断铺展、沉淀,从碎玉般的光点,凝为凝脂般的厚层,终成茫茫雪海。它如一张巨幅白毯,雪乡便静静卧在毯心,被天地温柔地拥抱着。
这雪海并非单调的白,而是大自然以冰雪为笔,雕琢出的万千景致。树桩上的雪层层叠叠,凝作圆润的雪蘑菇,一排排蹲坐在木刻楞屋顶;房檐下的雪垂挂如帘,坠成剔透雪舌,而层层积雪将屋脊彻底裹住,远望竟像凝固的浪花悬于半空;就连低矮的柴垛,也被雪塑成蓬松的奶油蛋糕,每一处都藏着造物主的巧思;林间栈道旁,雪挂如梨花怒放,琼枝玉树,恍若仙境。一盏盏红灯笼、一丛丛金玉米,高的低的、飞扬的垂挂的,与雪蘑菇、奶油蛋糕相映成趣、彼此呼应,共同织就一首白色交响乐,各司其职,各尽其美。
雪乡的雪,是北纬46°黄金纬度带独有的馈赠。这种雪质细腻如面粉,含水量极低,松软得恰到好处,踩上去便发出“咯吱”轻响,宛若天籁。这里的雪期长达七个月,年平均降雪量近四米,最深积雪可达两米,仿佛上天将积攒一整年的温柔,尽数倾泻在这片山林。更奇的是,北上的日本海暖湿气流与南下的贝加尔湖冷空气在此相拥,山高林密的小气候让风力趋缓,雪花得以从容随物赋形,造就了这独一无二的冰雪奇观。雪韵大街上,四千盏红灯笼与白雪相映,将雪夜染得暖意融融;百福长廊里,各色“福”字点缀其间,脚下是皓白积雪,头顶是摇曳灯火,让凛冽寒意中漾起浓浓的年味与吉祥寓意。
雪乡的雪,厚得能没过膝盖,软得似棉花糖,却又韧得能托住孩童的雪橇。当你真正置身其间,才会懂“千里冰封”的深意——这里的雪并非点缀,而是大地的主宰:它漫过屋檐、栅栏、石阶,将整个村落扮成童话王国。清晨登羊草山看日出,骆驼峰下,天地皆披银色盛装。当第一缕阳光掠过洁白山脊,眼前的林海雪原瞬间镀上金辉,壮美到令人沉醉,也让人充满敬畏。这无边无垠的雪,洁白得纯粹彻底,它仿佛在无声发问:关于生命,关于时间,关于人该如何在这片纯白之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虽短暂却赤诚的足迹。
令人动容的是,雪乡的雪之美,既源于自然的馈赠,更离不开人的守护与耕耘。从前,雪乡人顶着寒风除雪开路,用马拉爬犁运送物资,爬犁木杆在冰雪上滑行,载着生计与希望;如今,他们悉心呵护每一处雪景,用智慧让“冷资源”变成“热经济”。集中供暖替代散煤燃烧,让雪始终保持清洁;垃圾集中转运护林海免受污染,环境监测系统守着空气的清新。民宿主人清晨清扫庭院积雪,将火炕烧得暖烘烘;赶爬犁的师傅挥舞长鞭,红绸在雪地里划出优美弧线,载着游客穿梭于林海雪原。这雪色里,藏着雪乡人的汗水与智慧,是自然馈赠与人文雕琢共同创造的奇迹。滋养这漫天风雪的,除了天地间的寒气,更有雪乡人对故土滚烫的热爱与执着的坚守。
作为游客,无论是坐在爬犁上从白茫茫中穿过,还是踩着咯吱作响的雪道步行而过,总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向每一片雪、每一座雪塑行注目礼。我的敬意发自肺腑,不含半点私心杂念。俯身触摸积雪时,更是轻手轻脚,唯恐指尖温度融化了这冬日精灵,唯恐自己的呼吸熏融了它们、靴底踩脏了它们。它们在我眼中是圣物,是冰雪的魂魄,是这片土地的血脉,亵渎不得。我惧怕因自己偶尔的粗重,让它们坍塌或黯淡,它们是沉睡的生灵,是知晓疼痛的;它们是滋养的乳汁,哺育着这片村落,让村落永远鲜活,永远的玉洁冰清。
雪是生命的另一种颜色。因为雪,这苦寒之地竟有了蜂拥而至的热闹;因为雪,雪乡这座村落生机盎然;更因为雪,雪乡人拥有了滚烫的生活与梦想,在冰与火的交界处,酿出了别样的、醉醺醺的醇厚。它们是保暖的棉被,守护着林海的根系,静待春天苏醒;它们是传情的信使,承载着雪乡人的期盼,让远方来客读懂寒冷中的温暖、荒芜中的繁华。它们静默着,却似有千言万语;它们冰冷着,却涵养着这片土地最深处的温热,让这片土地在年年岁岁的酷寒之后,一次次于春风中苏醒。
我踩着没膝积雪,在这片皑皑白雪中穿行,心里总怀着一种敬意。我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走在一张巨大的、正在安眠的、有生命的宣纸上——怕一个不慎,便踏破这完美梦境,惊醒那沉睡雪下的、古老而温润的泥土。这份对雪的敬畏,早已超越风景本身,化作对自然的感恩,对生命的敬畏,对坚守的礼赞。
这便是雪乡的雪——雪是这里最耀眼的景观,白色是雪乡的主打色。它让每一个踏足的人,都成为这纯净世界的见证者与守护者,在冰雪的魂魄中,寻得属于自己的生命足迹。而当我们带着眷恋离开时,带走的不只是雪的剪影,更是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