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蓉梅
清晰记得,长途客车早七点发车,在山间公路上奔驶了七个多小时,又绕过一个弯道,阔大的雪野扑进眼中的那种震撼:群山仿佛瞬间携手远遁,深山老林中豁然出现平展开阔的一隅。昏昏欲睡的状态,被扑入眼中的壮阔景象赶跑。凭窗远望,白雪皑皑,远山上有墨绿的松林,近处是深浅不一的草黄,色调不多,却给人明净高远的感觉。乘务员报站:卧都河垦区到了……
深深记得,那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寒冷的日子,去原嫩江县卧都河垦区插队的一幕。这个垦区是1974年建的,与1958年建的卧都河林场毗邻,都以身边小河的名字命名。
垦区是公社的前身。因有不少山东河北等地的农民流动到此,开荒建房,聚集而居。为了安全和管理,县里又从海江公社搬迁百十户人家,充实到流民聚集点。我到此地时,垦区已经有四个生产大队和一个良种场的规模了。当时垦区的办公处,是一栋四间量的砖脸大草房,屋里有通长的大火炕,办公用具有两张三屉桌对摆窗下,一对橱柜靠墙站立,有几把白茬凳子。后走廊是伙房,每天开三顿饭,就餐的地方是三屉桌和炕沿。晚上把炕上堆着的行李卷抻开,又是十来个人就寝的宿舍。
就这样的条件,垦区还接收了一百多位来自嫩江、齐齐哈尔、牡丹江等地的插队知青,先锋一队、七队和九队红砖红瓦的知青点,是当地最抢眼的建筑。
也就两三年的工夫,垦区的拓荒人在这片亘古荒原上垦出的农田就伸展到远山脚下,修的路四通八达。夕阳西下,远近村落里炊烟袅袅,平畴上漾起田园的风光。北山下的卧都河水尤为清冽。岸边簇拥着山丁子树、梨树和各种叫不上名的树。春天,树上缀满粉白淡紫嫩黄的花朵,如霞似雾,在暖阳中展示着秀美的风姿。这里的纬度高,无霜期较短,当时只能大面积种小麦。春夏之交的麦田碧绿,一望无际,间或有几簇红艳欲滴的野百合异军突起,高挑醒目地在碧海中摇曳。轻风吹来,麦浪起伏涌动,那明丽灵动的景色美得难以形容。这里野生的木耳蘑菇朵大肉肥,吃起来口感特别好。草甸子上的黄花菜,河边树棵里的野生蓝莓果,都是珍品。这里有落叶松、樟子松、桦树、柞树等珍贵木材。河里的冷水鱼,肉细刺少,是绝对的河鲜……
如果说松嫩平原上仅次于松花江的第二大河流嫩江,像和善宽厚的母亲,一路走来把众多水系拥入怀中,流经嫩江市北部的卧都河,就是她娇小的女儿。她从小兴安岭深处一路走来,在这山间旷野的西边汇入嫩江。虽然她的流域面积只有一千多平方公里,可她身边早在新石器时期就有人类活动的记载。但其在历史上最重要的一笔,与一个谕令和一条驿道密切相关。
史料记载,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春天,为了准备进剿盘踞在雅克萨的北方入侵者,康熙皇帝以“奏报军机,庶免贻误”为由,命令修一条北线的驿道。理藩院侍郎明爱,遵照谕旨,率蒙古兵和索伦兵从嫩江上游的左岸,沿着大兴安岭北坡,“砍树辟路,架木为屋”,以墨尔根(嫩江市)为头站,依次设立了直至雅克萨斜对岸的额木尔河口的二十五处驿站。其中的八站(三松河站),九站(鄂多河站),十站(阿鲁河站),都在卧都河的流域范围内。在全长1400余里的驿道上,三处驿站就有二百里的路程。这些驿站成为重要的兵员运输线和后勤补给线,为保卫边疆,发挥了重要作用。两次雅克萨自卫反击战胜利的报捷,都是通过这些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传递进京城的。特别是九站——鄂多河站,就在我们插队的卧都河垦区的地界。
光绪年间,漠河一带发现了金矿,为了开采那里的黄金,朝廷在墨尔根通往雅克萨老驿道的基础上,修了条近2000里的驿道,头站是墨尔根,到漠河总共设了33个驿站。这是为采黄金而修的驿道,淘金人往返于这条路上,往京城运送的黄金也走这条路,这条驿道被称为“黄金之路”。卧都河流域的驿站是此路上的重要节点。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几十年来,这片土地经历了不小的变化。先是1979年垦区改为先锋人民公社,1980年改称卧都河公社。1984年5月改为卧都河乡,后来变成卧都河镇,又在撤镇的过程中,成了隶属于多宝山镇的卧都河村。如今,村里有学校、有快递站、有自己的区号和邮政编码。种植比以前丰富多了,盛产小麦、大豆、玉米,青豆、花椰菜等。交通也便利了。以前从嫩江到卧都河垦区的这段公路,是伪满时日本侵略者在老驿道上修的铁路路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投资改建成公路,但路面窄,两车相会都很困难。在这条路上行车的司机都知道,若对面来车,谁的前面有宽点的地方,就主动停下来,让对方擦着边小心翼翼地过去。现在老路基重新让位,修成了嫩江至黑宝山的地方铁路。重新修的沥青面的公路宽敞平坦,去卧都河不再走那盘在山腰上细带子般的砂石路了。
每每想起卧都河,她春夏的美景,秋天的风光便如图画般出现在脑海中。印象最深的是她隆冬时雪野上刮的大烟炮。呼啸的寒风像无数双巨手,把积雪扬起漫天抛洒,雪借风势,撒泼般地翻滚呼啸。一派迷蒙的风雪中,只有卧都河地界的老驿道像条臂膊,义无反顾地伸向远方,护卫着从这条路上走过的抗敌勇士、报捷使者、辛勤的淘金人和荒原的开拓者们。只有北山下的卧都河在雪野中静卧,冰河两岸的树木与之相依相伴。河水在哪儿?在冰层下吟诵着解冻时节献给嫩江母亲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