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哈尔滨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市作协为纪念抗战老作家支援先生出版《白藤花——支援文集》,上、下两册,共计175万字。(支援女儿支雁提供)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战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读了著名作家支援的著名抗战经典小说《白藤花》。作品以日伪统治时期的哈尔滨为背景,以“我”背井离乡、贫病交加之际,受到白俄房东玛达姆(俄国已婚妇女)的同情与关照为主线,描写了玛达姆一家从华贵的上层阶层沦落为贫民的凄苦与落魄,深邃而含蓄地反映了当时哈尔滨中俄民众的疾苦,表达作家的反满抗日情绪。
一、《白藤花》创作的历史背景
抗战时期的东北作家群,是沦陷时期中国文化战线的中流砥柱。在民族危难之际,他们不畏流血牺牲,奋笔疾书,创作出许多鼓舞民众、鞭挞敌人的优秀文学作品。小说《白藤花》,便是其中一篇不朽的力作。日本统治时期的哈尔滨,民不聊生,左翼作家、进步文学青年,处于白色恐怖笼罩之下。据东北烈士纪念馆史料显示,日本宪兵队、警察厅及特务机关,对书籍、报刊及出版物进行围剿,禁锢进步文学。在1941年底的“哈尔滨左翼文学事件”中,日本宪兵队调动很多警力,对哈尔滨左翼作家、进步文学青年实施拉网式搜查、抓捕,诸多爱国作家、进步文学青年被捕入狱。在此前后,被捕入狱的左翼作家有金剑啸、姜椿芳、问流、艾循、陈堤、罗峰、关沫南、支援等人。其中金剑啸、问流、艾循等人,惨遭敌人杀害①。1939年,支援老师从热河(承德)来到哈尔滨,与同在邮局工作的关沫南、陈堤、李作东、张志阁(王和)、沈桂弟(后来成为支援的妻子)等文学青年结为好友。他参加中共地下党领导的“马克思主义文艺学习小组”(简称 “读书会”)秘密活动,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以笔为枪,投身抗战”的行列。“用他们的心,用他们的笔,用他们的诗和文,将东北人民当年的血与泪,悲与仇,不屈的民族灵魂与不畏死的战斗精神,及时地传达向全国,告知了所有同胞……”②
支援被列入抓捕对象后,不得已逃回老家热河。在家乡避难期间,他愤恨难平,便以在哈“西八杂市”生活经历为素材,创作了小说《白藤花》。完稿后寄给了《华文大阪每日》期刊杂志。
1943年,支援的小说《白藤花》发表之后,引起很大的震动,深受人民群众的喜爱,特别是爱国青年的欢迎。同时,也被日本宪兵队列入“反满抗日”作品,他们将《白藤花》译成日文存档,在批注中写道:“作品对社会表现出深度不满,诅咒现实,叙述民众颠沛流离,生活充满凄凉恐怖,刻意描绘了民族没落的悲哀,思想不良,意在推翻满洲帝国……”。
1945年春,支援重返哈尔滨时,被日本宪特务秘密逮捕,作为政治犯关押在日本宪兵队道里分队地下室监狱(现道里经纬街17号“小黄楼”),酷刑拷打,险被杀害。

1995年,支援荣获中国作家协会授予的以笔为枪,投身抗战铜质纪念牌。(支援女儿支雁提供)
二、小说《白藤花》源于作者生活经历
1939年春天,20岁的支援从热河来哈尔滨,在哈尔滨邮政管理局谋生。为节省开销,有三个年头租住在 “西八杂市”( 现哈工大校主楼及以南一带)一户白俄玛达姆的房子。当时,“西八杂市”是一处贫民区,住户中有一少半是破落的俄国人。俄国人的房子狭小,但还要腾出一间租赁。俄国人虽然也很穷,但他们瞧不起中国人,骨子里依然保留着往日贵族的傲气。日本人视中国人为“亡国奴“,而俄国人也同样被日本人压迫。支援由此暗叹:“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什么不能相互怜悯和同情呢?
作品中玛达姆的生活,以及她丈夫的归来,都是真实的,实际上支援与玛达姆的关系并不融洽。例如,她经常与支援计较房租,嫌弃支援不讲究卫生等。支援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对她报以同情。他笔下的玛达姆温存、典雅而富有教养,正是这样描写反衬出她家庭的不幸和命运的悲惨。通篇采用隐晦、含蓄和暗示的方式,揭露日伪统治者的淫威和黑暗统治。

1942年,支援先生23岁发表《白藤花》时照片(支援女儿支雁提供)
三、浅谈作品中的人物刻画
作品主要集中刻画了三个人物:即“我”、白俄房东玛达姆和其丈夫特莫利克夫。“我”是通过深邃而含蓄的写景状物、人物对话、心理描写刻画的。黑篱笆被隐喻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黑恶势力;白藤花被隐喻为洁白无瑕,渴望自由平等、沐浴阳光的民众。“黑”与“白”的对比鲜明,寓意深刻。白藤花被赋予以生命和情感:开始“将近枯萎”;继而“我隐约听到那篱笆上的白藤的哭泣”;最后“枯体还在,然而叶子已经完全凋落了。”通过写景状物的手法,将埋藏在心灵深处的“反满”积怨宣泄得淋漓尽致。主人公玛达姆是流亡到中国的白俄贵族,“她的年纪已三十多岁,甚或近于四十岁了。体态并不像一般俄国妇女那样胖肿……她常好闭着口笑,笑时显得特别俊俏动人。”她有仁爱善良的一面,如为“我”洗衣服、做饭,讲她的身世;还为“我”栽种了一棵白藤花等……玛达姆也有令人同情的一面:她丈夫、儿子都不在身边,孤独、寂寞与她相伴,终日哀叹。“她望着窗外的夜雨喃喃地说:‘赎回我们的欢乐,是我们的哀痛!’”她骨子里依然保留其贵族阶级娇贵、狂傲的一面。如眷恋逝去的贵族生活,常向“我”炫耀曾经的豪华与尊贵。对玛达姆乞求获取面包的细节描写,给人留下深刻的记忆和想象的空间——“她像受了虫蝎的突然刺蜇,大睁着两眼说:‘许是正为一斤面包,我丢弃耻辱,我葬失掉祖先的光荣,我觉得人类之中再没有像我这样龌龊的存在,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我还痛苦的灵魂。她激愤地捶着自已的胸膛,脸色绯红。”此刻,埋藏在她心底的愤怒与反抗显露得一览无余!玛达姆丈夫出场前,通过玛达姆就做了铺垫:“我的丈夫,特莫利克夫,是总局督办,我们的府邸,是在中央大街一所极其豪华的四节大楼。“然而,当特莫利克夫终于回来时:“当我走进屋里,出乎预料,映进我眼帘的,是一个枯瘦贫血的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西服,疲倦的,侧卧在玛达姆的床上。”昔日的 “总局督办”,变成一副落魄的窘相。特莫利克夫整天以酒消愁,酒话连篇。然而,他的酒话却富有哲理:“在生活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想生活,因为你愈想生活,它愈使你不高兴生活。”他举着杯“酒可以使你没有生活的痛苦,就也可以使你没有生活的耻辱。”在这诗一般理性语言的背后,是对时局的血泪控诉。最终,“我” 终于知道了他是一个被当局抓去做苦役的逃犯!当“我”搬走前向他告辞时:“特莫利克夫在天井劈着一个代替燃料的破旧木箱,他抬头向我说声再见,又弯腰抡起斧子。”结局是玛达姆夫妻在漆黑的寒冷中,被黑色的汽车带走了……
四、关于《华文大阪每日》期刊和被捕
1、《华文大阪每日》期刊
《白藤花》首发在《华文大阪每日》1943年年初的第一期。该刊创刊于1938年11月,历时七年,共发行141期。该期刊旨在宣传亲日反共,内容有对华宣传、日本国情介绍、日本名人访问记等。设有时事短评,小说,木刻,艺苑,杂俎等栏目。在日本本土编印,专门在中国东北、华北、华中地区发行。据支援老师介绍,他将《白藤花》投给《华文大阪每日》杂志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该期刊很便宜,一毛钱一本,还是五彩封面。另一个原因,它在政论、经济方面,完全服从于当时的情况,可在文艺上却完全相反。”他还介绍说“我清楚记得,像《哥哥》写的是劳工,《棉花》写锄禾,《黑月亮》写妓女。一篇散文叫《日光症》写得非常尖锐、非常鲜明、非常有力量。”这也许是日本人办刊物的狡诈、奸猾之处:一方面宣扬日本的立场和主张,另一方面利用文学作品,从中发现、打击、消灭异己分子。
2、关于火车上被秘密逮捕
1945年春天,支援老师从热河去北安办事,返回途中在哈尔滨下车访友。数日后在返回热河的火车上,被跟踪的日本特务逮捕。那天傍晚,文学好友张忠礼、杨作英、沈桂弟等到车站送行。杨作英上车送支援至双城堡站下车返回。谁料,火车从双城堡开车后,支援便被日本特务抓捕。特务给支援戴上手铐,在三岔河站下车,乘夜车返回哈尔滨,投进日本宪兵队道里分队监狱。原来,支援回哈尔滨的消息已被日本宪兵队掌握。他逃亡近四年,最终没有逃出侵略者的魔掌。告密者是风云剧社张姓团长,他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奸细。这段历史,不能遗忘。

昔日生活在哈尔滨的俄国侨民(来源大话哈尔滨网站)
五、沦陷时期的哈邮政局及其它
1、沦陷时期的哈邮政管理局
据黑龙江省邮政史专家王玉利老师介绍,哈尔滨沦陷后,1933年9月,日本统治者将吉黑邮政管理局改称哈尔滨邮政管理局,1934年11月在局内单独设哈尔滨邮局,并将局址迁至南岗长官公署街(今民益街);1937年12月,哈尔滨邮局改称哈尔滨中央邮局,于1941年12月迁至南岗医院街,即现颐园街波斯特酒店附近③。此间,支援先后与同在邮局工作的文学青年关沫南、陈堤、李作东、张志阁(王和)沈桂弟等结成好友。那时,关沫南已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了。另据支援老师的女儿、高级语文教师、哈尔滨党史研究会会员支雁老师介绍,父母当年工作地点在现果戈里大街与民益街拐角处,即原邮局南岗报刊门市部位置。
2、沦陷时期哈尔滨的俄侨
1935年3月,中东铁路易主,导致大批俄籍员工离开哈尔滨及中东铁路沿线。由于失业或被裁,留在哈尔滨的普通苏俄侨民生活陷于窘境。于是,有点文化或技艺的俄国人,到有钱的中国人家里做家庭教师;也有的到舞厅、餐馆当琴师;靠出租房屋租金补贴生活的现象十分普遍;有些穷困潦倒之人,要靠摆地摊或沿街叫卖为生。少数年轻妇女沦为歌女、妓女。当时,俄侨经济上两极分分化现象十分严重,这里有钱的富豪暂且不论④。
3、“西八杂市”搬迁始末
哈尔滨历史上的“西八杂市”,是现哈工大主楼以南的一片住宅区,住有两千多户居民。其中不乏中东铁路时期的“黄房子”。1951年6月,哈工大新校址选址时,校长陈康白选址“西八杂市”,建新校址的意见被采用:即东起复兴街;西至护军街;北起现西大直街;南至现复华四道街地域。经中共中央批准,在哈尔滨市政府大力支持下,将居民陆续迁往异地安置。从1952年开始,在“西八杂市”遗址启动了机械楼、电机楼、学生宿舍等设施的大规模建设。至此,“西八杂市”成为哈尔滨人历史记忆⑤。
4、沦陷时期从哈邮局走出的作家
上世纪30—40年代,在哈尔滨邮政管理局涌现出四位喜欢文学的青年,他们是陈纪滢、孔罗荪、关沫南、支援。后来,他们都成为专职作家。除陈纪滢去台湾外,其他三位都在大陆从事文学创作活动,兼任文学团体领导职务。陈纪滢、孔罗荪分别于1931年“九一八”后离开了哈尔滨。支援和关沫南两位老作家始终工作和生活在哈尔滨,直至逝世。小说《白藤花》写作发表时,支援老师年仅二十三岁,含蓄委婉的语言,鬼斧神雕的刻划,出人意料的悬念,多种艺术技巧的运用,凄苦、悲凉、忧伤、哀痛思想感情的传递,展示爱国文学青年的艺术才华,也唱响了日伪统治下时代的哀歌。八十多年过去了,小说《白藤花》依然闪烁着思想光耀和艺术魁力。
注释:
①《白藤花——支援文集》下册第1083页。
②支援逝世时梁晓声唁电。见《白藤花——支援文集》下册第1361页。
③《黑龙江省邮电志》。
④《哈尔滨侨务志》。
⑤《哈工大校史资料》。
作者简介:王宝滨 哈尔滨铁路局退休职工,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