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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命运融在历史的拐点处
http://www.hljnews.cn 2017-05-22 09:20 来源:黑龙江日报

  洪瑶楹1946年摄于杭州。

  □张长虹

  初见洪瑶楹,我握住他的手时竟禁不住脱口而出:“啊,您好帅!”听到夸赞,上个月刚过了九十大寿的洪瑶楹呵呵乐着,大手摸着头上的银丝,有些腼腆。

  这位很帅的老人,今年实际年龄是89周岁,1928年他生于台湾。

  一位台湾籍九旬老人,在黑龙江度过了他60年的春秋。如今的他,鹤发童颜,身体硬朗,他用难以想象的坚毅抵挡住年轮的侵袭,更抵挡住了一次次狂风暴雨般的时代风浪。他的传奇经历,是一部海峡两岸打开隔阂畅通交流的备忘录……

  追逐梦想卷入历史洪流

  1946年11月,台湾基隆港冬日的一个下午,92名怀揣着“学习祖国文化,建设崭新台湾”美好理想的台湾优秀青年,分别登上了开往上海、天津和厦门的客轮。这92名台湾青年,是台湾历史上首次由政府为有计划培养知识人才而派往祖国大陆学习的“公费生”。18岁的洪瑶楹是这批“公费生”中的一员,他对即将赴学的浙江大学充满着浪漫想象和激动的盼望。然而,在挥手和亲人告别时,他哪会知道,这之后的半个世纪他再没踏上过台湾的土地。

  如今在洪瑶楹家的桌子上,有两本记载着“台湾升学内地大学公费生”这段历史的书籍,那些文字伴着他浓浓的台湾国语口音,道出的是一段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

  洪瑶楹的家在台湾台中市,他从懂事起就饱尝在日本人统治下所受的屈辱——在学校因为下中国象棋挨过打,因为没向日本天皇照片行礼遭到了惩罚。幸好,在洪瑶楹中学毕业的1945年,抗战胜利,台湾光复。

  刚刚从日本五十年殖民统治回归祖国的台湾,由于日籍教师撤离,高等教育出现真空状态。据当时《台湾新生报》报道,1946年台湾各高等学校师资力量缺位八成之多。当时的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教育处决定,举办一场考试,择优选派100名优秀台湾青年,公费派往内地顶尖学府升学,学成之后,进入台湾省各个政府部门工作。

  当时已经考上了台中农林专门学校的洪瑶楹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报名参加了公费生的考试,并高分中榜。

  1946年台湾省政府向内地学府派出百名“公费生”,成为当时台湾一大新闻,因此洪瑶楹等人的名字,在1946年的《台湾新生报》上从录取公示到分配去向反复出现两次。而其实最终真正乘船来到内地的是92人,他们分别进入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厦门大学、浙江大学、暨南大学、武汉大学、同济大学等学府。洪瑶楹如愿进入了当时的浙江大学农学院农业化学系学习。

  进入美丽的浙大,令洪瑶楹最为尴尬的事是语言不通,对内地同学来说都耳熟能详的中国传统文学典故他几乎一无所知,这也是他那一代台湾青年人的尴尬。正是有了这种同祖国传统文化断层的担忧,1946年台湾省向内地派出了首批政府“公费生”。

  确立信念抵挡历史风浪

  思慕祖国,热爱台湾。当年洪瑶楹们大声发出的激昂誓言,回荡着身为读书人的浪漫与天真。彼时彼刻,这些还不会流利使用汉语的青年人,就那样乘风破浪地来到了北京、武汉、厦门、杭州……然而,他们的大学四年是中国近代史上非常特殊的四年,短短的四年中,他们原本期待的未来,变得风雨飘摇。

  台湾“公费生”到达内地时内战刚刚开始,就在他们入学后不久,台湾爆发了“二二八事件”——台湾国民党政府工作人员当街殴打一名卖烟的小贩,事件引起全岛民变。作为台湾人,洪瑶楹同他的“公费生”同学在浙江大学的壁报栏内张贴有关“二二八事件”的油印材料,向内地的同学们说明事件真相。他还积极参加了浙大学生会组织的抗议美军暴行的示威游行,“反饥饿、反压迫、反内战”,随着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不断开展,洪瑶楹的思想开始发生了变化。在运动中他加入了自己的思考,他觉得,只有一个民主开明的政党才能拯救台湾的百姓,改变黑暗腐朽的旧制度。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同学悄悄地塞给他一本陈云著《怎样做一个共产党员》,当他一口气将这本小册子读完,已经意识到,共产党就是他要寻找的信仰。

  彼时,动荡的时局触动了台湾省政府教育处的神经,他们向所有“公费生”发出了返台通知,很多学生先后返回了台湾。但还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这其中就有洪瑶楹。

  1949年9月1日,洪瑶楹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政治部台湾干部训练班(后扩编为训练团)的一名学员;1950年1月,22岁的他加入中国共产党。1951年他在华东军区工作,由于工作认真,任务完成圆满,洪瑶楹荣立二等功一次;1953年他被调往广州某部。

  当时有消息称,部队可能很快就要攻打台湾,这让洪瑶楹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很快能“打”回台湾去,见到自己思念的家人了。可是历史的走向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

  1958年4月,他从部队转业被分配至黑龙江省国营赵光农场。七天八夜的货运火车载着洪瑶楹一路从广州来到北大荒,同车一起下放到黑龙江的一共有800人。凭借着坚定的信仰,地位和地理方位的巨大落差和变化都没有动摇洪瑶楹的初心。他利用自己在农业方面的专长,总结出一套“大面积机械化施肥方法”,每年可为国家增产粮食两千万斤以上,当年就被农场推广使用。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被提拔为北安国营农场管理局生产处副处长。在北大荒的23年里,洪瑶楹娶妻生子,甘愿把自己的青春献给祖国机械化现代大农业,无怨无悔。

  1982年11月黑龙江省台湾同胞联谊会成立,洪瑶楹当选为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此后他当选为黑龙江省人大第五、六、七届常委,黑龙江省政协第七届常委,担任黑龙江省政协祖国统一华侨外事委员会副主任等职。

  两岸使者诚意不改初衷未变

  走过艰难岁月的洪瑶楹,自动担负起连接海峡两岸经济文化交流的重任。1994年3月洪瑶楹受中华全国台湾同胞联谊会委托,作为团长率大陆台胞访日团,出席日本东京崇正公会第28届会员大会。

  东京崇正公会由旅日台湾客家人组成,每年举办一届年会,同时会邀请大陆和台湾地区各派一支台胞代表团参加。以往每届年会上,台湾地区代表团和大陆的代表团都互不接触,在年会上都是各讲各的话,各喝各的酒。可洪瑶楹率团参会的这次,情况却有了历史性的转折。这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竟是已经淹没在近半个世纪历史烽烟中的“公费生”这个称号。

  赴日参会的台方团长是“台北驻日经济文化代表处”代表林金茎也是在1946年首批从台湾赴内地上学的“公费生”,同洪瑶楹是同学。年会上,洪瑶楹见到林金茎那一刻,礼貌性地伸出了手,林金茎也立刻回应,两只非同寻常的手就这样紧紧地握在一起。海峡两岸双方代表团长的这个举动,让会场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这种情况在以往历届年会中都未曾出现。

  早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洪瑶楹定居在美国的妹妹辗转找到了在大陆的他,邀请他去美国,但洪瑶楹回绝了妹妹的好意。他说:“虽然我是一名台湾人,但我更是一名中国人。我要留下来,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告诉给年轻一代。让他们知道台湾自古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任何人都不可能将台湾从祖国分离出去。我也要为两岸的统一,贡献自己的力量。”

  直到1995年,洪瑶楹在离开故乡50年后,作为探亲者,第一次回到台湾探亲祭祖。

  结束和洪瑶楹老人谈话时,在一张稿纸上,老人工工整整写下这样一段话:“悠悠七十一载春秋,当年的风华正茂学子,台湾省首批升学内地大学公费生,远离闾里,飘游他乡,一路走来,如今已是九旬老者。每当风清月白,倍念故里。隔海遥望台湾故乡,游子寸心,依依眷恋于怀。”

  如今,洪瑶楹十分关心海峡两岸形势发展。他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有生之年要看到祖国和平统一大业实现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我迫切期盼我的第二代、第三代……能了却我的心愿,实现祖国和平统一大业。”

  胸怀坦荡,情怀依旧。走入2017年春天的九旬老人洪瑶楹,正精神矍铄地为他的母校浙江大学120周年校庆做着资料准备。他的思绪时常穿越历史烟云,他的回忆总是能抵达他青年时代的菁菁校园,在那里,有一位意气风发英姿俊朗的台湾青年,兀自走在江南的蒙蒙烟雨中……

编辑: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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