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和他的菜园
  来源:黑龙江日报客户端  作者:徐久富
2019-07-12 17:12:36

舅舅十多岁闹过一次嗓子。屯里给小孩儿瞅病的老太太,捏根儿挺粗的针探舅舅嘴里扎。针走偏了,捅到了小舌(悬雍垂)。闹嗓子治好了,可舅舅 再不能说话了。从嗓子眼儿挤出一个半个的音儿。哑巴不是哑巴,半语子不是半语子,后来不知咋的,耳朵也听不见了,社员们都叫他聋子。

紧巴日子难熬,穷得掉渣,渣儿还掉不到吃饭的桌子上。粗粮大菜一吃一年——馇子小米高粱饭,白菜萝卜土豆汤。社员一天忙到晚,没时间侍弄小园儿。餐桌上见不着新鲜菜。

队里在屯西头腾出十几亩地,起了菜园。

队长照顾我的残疾舅舅,安排他看园子。

我小,常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在园子里转。

刚起园那阵儿,舅舅一个人哪儿干得过来。大地活儿多,抽不出劳力,村里能动弹的都奔园子上凑,这个耪几垅,那个翻几锹,平平栽栽鼓捣了一个多月,才算有了菜地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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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  版画  古元

跟舅舅住进了菜园子,看他放水间苗轰野牲口。

早晨,太阳红雾雾树杈间晃着,小露珠干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大露珠黏在花儿上叶儿上,映着园子和园子里闪烁的破碎人影。虫子承受阳气,菜叶上一拱一拱地爬,找嫩处,绕圈儿咬着吃。野雀落上豆角架,蹦两蹦,歪头叼了虫子就飞。鸡刨了半畦萝卜苗,猪挤歪了篱笆桩。忙着修修补补,半截裤腿儿挂带着湿泥,舅舅没闲心瞅别的。

社员下工,三三五五从地头过,竖起拇指同舅舅比划,掏把旱烟顺进舅舅的烟口袋。拄锄悬脚磕打鞋底儿上的泥土,磕打完了,掐个扁豆跟舅舅挤挤眼睛,甜津津地嚼着奔家里去。牛群也在这时候进村,放牛娃跑来缠着要吃的。地头摘几个黄瓜柿子,抻衣襟兜接,滚下一个,捡起来在裤子上随手蹭一把,叼嘴上转身追牛。尘土飞扬,蚊蚋乱飞,屯子在夕晖中黑成沉甸甸的一坨,牛尾巴甩在一派金黄的辉光中。

没等饭碗撂下,天突然就黑了。村子里喧闹的声响慢慢潮落,最终沉寂下来,被黑暗拉远。我和舅舅坐在垄台儿上陪着满园的青枝绿叶。他的世界是沉寂的,没有了颜色光影,他闭目合眼慢慢悠悠地吸着烟。我悉索摆弄舅舅编的蝈蝈笼,看不见笼里的胖蝈蝈,晃晃,有动静。

赶上月黑头,我和舅舅进窝棚早,趴在板铺上,透过门窟窿,指连窟窿里的星星,成鞋,成虫,成块红砖,成个鸟。缠着舅舅盘鸟夹。白天水沟边儿埋一排。鸟会来喝水儿,扑向夹口里拴定扭动的肥虫子。

煤油灯下,我一边看舅舅织席子,一边嚼指肚儿大那口鸟肉。

忙了一春半夏分过头一拨菜之后,舅舅终于可以歇歇脚了。有了闲心,半盆水,角瓜秧倭瓜秧上开的谎花摘几朵放水里养着,那些白的花儿,黄的花儿,把盆里的水都漾出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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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   水彩画  晏文正

舅舅夜里咳得厉害。母亲说舅舅得了治不好的病。

舅舅手巧,白天拾掇园子,下晚编席,帮东邻帮西舍,话没有,手可闲不住。

晚上,我写作业,舅舅编席,编着编着停下手,怔怔地看我。我走过去蹲在舅舅的腿旁,仰脸儿看他。

回家时母亲说舅舅来过,比划着让我给他扛灵。啥是扛灵我不知道。既然要扛,一定要有力气,还是给舅舅,我且乐意。

听母亲说,舅舅年轻时娶过两房老婆。前面那个,姥爷两担粮换来的。有模有样的姑娘,嫁了一个残疾,心里憋屈,一年没到头,病死了。后面那个,是个聋哑人,不太机灵。生个孩子很健康。孩子没活到生日,晚上喂奶,奶头堵住孩子的口鼻给憋死了。姥娘去后街借笸箩,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儿里起了烟,小跑进家,推开外屋门看见火连上了柴堆,傻媳妇奓着俩手蹦脚儿乐也不知道踩。晚一步,窝儿都被燎没了。姥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宿饼,天亮扭着小脚,把她送回了娘家。

我十三岁那年,舅舅走了。我扛起灵幡,在前面跑,屯里人抬着舅舅走得很慢。那天有点飘小雪,落到地面就化了,湿湿的一条窄路蜿蜒地穿过田野,抵到舅舅的墓地。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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